舞蹈艺术如何实现代代传承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作者:张建丽


中唐莫高窟112窟的经典动作《反弹琵琶》

    舞蹈是以人体为媒介,以人体展现出的动作为语言,从而表达情感和思想的艺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舞蹈是文字出现之前就已产生的艺术样式。中国舞蹈艺术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文明史的最早期,在其他艺术出现之前,舞蹈作为用肢体语言表达情感的艺术即已形成。然而,音乐、文学、绘画、书法等艺术,都可以通过自身留存下来的艺术作品为今人欣赏,似乎唯有舞蹈缺少独立的艺术记载。正是这一原因,我们必须要追问,长达几千年的古老的舞蹈艺术,是以怎样的方式实现代代传承的?古代舞蹈是如何被吸纳到当代舞蹈艺术中的?

事实上,舞蹈艺术从诞生时起,就有一定的伴随性,成熟的舞蹈艺术与音乐相伴而生。我们今天不可能再看到几千年前的歌舞相伴的情景,但研究表明,乐舞曾经是艺术上不可剥离的共生现象。无论是在民间、宫廷、寺庙,舞蹈都与音乐相伴。更重要的是,在无法通过影像资料阅读古代舞蹈艺术的情形下,人们更多的是依靠岩画、陶器、甲骨文等其他艺术品获得上古时期舞蹈的信息。根据甘肃、青海等地出土的彩陶盆罐,人们不但可以了解到制陶艺术,还可以从中读解珍贵的舞蹈图案。通过在广西、内蒙古等地发现的岩画,人们可以了解到人类早期狩猎、游牧、舞蹈等行为。这些绘画艺术里,舞蹈者或成群结队、整齐划一,或舞姿蹁跹、扭动轻盈。甲骨文中的许多字迹,也常可分析出来自祈雨、降神等跳舞动作。这些早期书画艺术的发现,为后人了解和掌握包括舞蹈艺术在内的人类早期艺术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证据。

    舞蹈艺术的发展史在一定程度上是一部美术记载史。东汉时期,佛教传入中国,佛教歌舞渐成气候,这种乐舞文化为中国古代舞蹈带来新的生机。现在的人们是如何了解到这些舞蹈艺术风尚的?途径仍然是解读与舞蹈有关的绘画艺术作品。新疆克孜尔石窟尽显舞姿飞扬的壁画,记载了汉文化与异域文化在舞蹈艺术上的结合形态。中国最著名的石窟——甘肃敦煌莫高窟、山西大同云冈石窟、河南洛阳龙门石窟,无论是壁画形象还是雕塑造型,无一例外地都有舞蹈者的形象,甚至舞者形象占据了主体地位。这些绘画和造型艺术,既是后人欣赏古代美术的胜境,也是了解、认识、感悟古代舞蹈艺术家风采的佳品。这些精美的艺术作品,是对舞蹈艺术美好瞬间的永恒记录,这种记载甚至也成了后来的舞蹈者学习借鉴的教材。传承基础上的创新、舞蹈艺术的当代创造,都从中得到过灵感和启示。当代中国舞蹈作品如飞天”“丝路花雨”“千手观音等,无一不从这些古代美术与舞蹈的结合体中寻找到、激发出创作的灵感。

通过绘画和雕塑,让舞蹈这种以人体动作为媒介语言的艺术,不因舞蹈者的离去而完全消失,至少是部分地、局部地同时也经典化地得以保留,并进而流传下来,为舞蹈艺术本身提供丰富的艺术资源,这正是古代舞蹈至今让人可以评说更激发遐想的原因,这种特殊的记载方式因而具有某种不可替代的独特之美。通过美术来记载舞蹈,这一传统在中国古代存续时间非常久,一直到隋唐时期,艺术家们仍然有在宫殿、寺庙等场所描绘舞蹈者形象的传统。

    历史再往后发展,记录舞蹈的方式更加多样并在主流上发生变化。唐代是诗歌鼎盛的时代,舞者在文学作品中时常会成为描述对象,我们熟知的许多著名诗人,都有观赏舞蹈进而激发诗情的作品。这些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对舞蹈者舞姿的赞赏、对舞蹈表演制造的氛围的描写,让我们可以从中了解到舞蹈在古代宫廷以及民间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到了宋代,商业文明渐趋发展,酒肆歌舞十分发达,对舞蹈艺术的记载和描述呈多样化趋势,不但在官方有专门的乐舞机构,有文学作品如话本中的描述、有绘画艺术的接续表达,而且在乐舞理论上也达到了专门化程度。

    随着造纸和印刷术的发明,书籍成了人类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也带来艺术创作和传播上的革命。明代至清代,舞蹈者的形象更加方便、更加多样、更加系统而完备地体现在一些书籍当中,这种记载上的新变,既使后人专业地认识古代舞蹈有了较为完整的资料,也使专业化的舞蹈有了向社会普及的可能。可以说,整个古代舞蹈史,是一部乐舞、歌舞、诗舞的结合史,更是一部舞蹈与美术的结合史。

    历史发展到现代,伴随着影像技术的发展,摄影、电影、电视等从无到有,从萌芽到迅猛发展,致使舞蹈艺术的观赏发生根本变革。任何一种舞蹈,都有了让全体受众尽情观赏的机会,影像即现场。天南地北、古今中外,人们只要愿意,可以同时欣赏到舞蹈者的千姿百态。舞蹈艺术的传播,带来舞蹈艺术自身的革命。专业舞蹈和民间舞蹈,芭蕾舞和汉唐舞,多民族舞蹈同台表演,这一切融合皆成可能。当代中国的舞蹈精品,如《红色娘子军》 《白毛女》 《千手观音》 《牵手》 《解放》 《大红灯笼高高挂》等等,它们的成功再一次证明,现当代艺术的创作与传播因为科技、文化的急速发展而产生了根本性革命。也正因此,舞蹈既是专业化程度更高、创新要求也更高的艺术,同时也几乎是社会化程度最高的艺术,如交谊舞、广场舞、街舞等,新的社会化舞蹈接踵而至,甚至层出不穷。从记载和传播的角度看,科技为舞蹈记载提供了最大的便利,人们再也不用从绘画、雕塑、刻本、诗文中局部地欣赏舞蹈艺术了。当然,正如同希腊神话不会因为古希腊的消亡而消亡,从而为艺术史留下永恒魅力一样,通过美术和文字所作的舞蹈记录,同样是艺术史上的辉煌篇章。

舞蹈的记载和传播依赖了其他艺术,但这绝不意味着舞蹈是其他艺术的陪伴”“素材甚至附庸。舞蹈是独立的艺术,其动感体现了人类艺术表达的身体极限,且其展现的美如此直观而动人,所以舞蹈才成为其他艺术的资源,成为艺术综合和综合艺术中不可替代、不可缺少的重要组成部分。

 

来源:201868日《中国艺术报》